小武家隔壁的影碟租赁屋,到处充斥着劣质烟的难闻气味,麻将声、骂人声,声声震耳欲聋。
多年后,我坐在灯光煞白的教室里,抬头发愣的某一瞬间才猛然明白:那是最好的地方。很多事情都是这样,过去很久了,你才能知晓它存在的意义。
那时,冯式贺岁片在内地成为一个概念,怀旧风潮席卷整个香港文化领域。在烈日下疯跑的我们才不理会这些,痴迷的依旧是九十年代末那泛滥成灾的港式警匪片,无休止的武打枪杀。
我们聚集在租赁屋的日子大概是盛夏,颓萎、沉闷。灼烈的阳光晃得刺眼,聒噪的蝉鸣夹着热浪,势不可挡。人们拉下卷闸门,窝在屋里不敢出来。影碟便成了我们最好的消遣。租赁屋里灰尘弥漫、光线惨淡,五六个人围坐在一起。我托着下巴,坐在正对电视机的长凳上,双脚 爱晃来晃去的老帆坐我旁边,杨杨在角落里蹲着,小武哥懒懒地躺在斜椅上,雪姐坐在最后,一边嗑瓜子一边骂人。吊扇就在我们的头顶上,松垮垮地转着,还不时发出巨大的嘎吱声,好像随时会掉下来。周围总有股草烟和辣椒混合的味道,因为这个,小武哥隔几分钟就要咳嗽一次,每咳一次空中的尘埃也跟着震一次。
动作片里的铺垫情节最没意思。我们要看的是拳脚功夫、子弹枪击,是发哥、华仔、张国荣。他们一出场,我们的兴致就蹭蹭地上涨,脸颊似喝高了,兴奋得滚烫。我最喜欢激烈混乱的群战场面,却又总担心主角会死在枪林弹雨中的某个瞬间。这时,雪姐就会在后面不耐烦地回应我,“不会死,死了电影就演不下去了”。电影结束时,屏幕正中出现的繁体“剧终”,是我至今仍讨厌的两个字。
如果给每一段过往都贴上标签,属于那段时间的标签,一定是“与电影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其实现在看电影,只不过是想透过银幕再次看到那段时光。前行的同时,光与影也在不断地闪回。昨天与今天、那里和这里,交错成一组意味深长的蒙太奇,我看见过去的自己,低着头,沿着青草河堤边的走廊,一直走进落日的沉黄。
我悄悄写了很多封信,每一封都用同一句话开头——“小武哥,你好吗?你又去隔壁了吗?和谁呢?”。这些无法被寄出的信一直留在我身边,陪我穿过无数个夏天,陪我继续看陈永仁与刘建明的故事。如今,无论是坐在空荡的电影院,还是面对着冰冷的电脑,我常常出现一种幻觉——老帆、杨杨、雪姐、小武哥,他们还如往常一样坐在我身旁,暗淡的光线、松垮的吊扇,夹杂着草烟和辣椒的气味……
那段时光同时也是港片的光辉岁月,裹藏着我最初见识的光影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最纯朴的情意与侠义,最简单的漂泊与不羁,最张狂的自由与生命。也是多年后,我再也见不到的真实。如今,冯小刚的贺岁片不再新潮,发哥老了,阿荣不在了,香港枪战片已进入低谷,不能纵横四海了。我们也早已踏上各自的漫漫长路。租赁屋里再没人聚在一起看碟了。
记得小时候我对小武哥说:“香港好像有部警匪片叫《光辉岁月》。”小武哥笑我说,“《光辉岁月》是一首歌”。然后他又皱起眉头说,“不过挺难听的”。可小武哥,既然是光辉岁月,又怎么会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