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几年前,我还是单身汉的时候,大学路的“苍蝇馆子”与我年轻的胃密切相关,其中有两家面馆,更是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口舌生津。那时候,整个大学路即是一个农贸市场,红尘沸沸、市声喧豗,两个小面馆便处在这五味杂陈的闹市之中,一家专卖刀削面,另一家则经营韭叶子面。
先说刀削面馆子。它恐怕是大学路最小的馆子了,店堂窄窄的一溜,就象它削出的刀削面的形容。店主是位约摸50岁的小个子男人,脸上总是挂着几许舒缓的笑容,谦卑而素朴,听口音是本地人,但是气质却与乡下人无异。这让我突然间意识到,多年之前,我周围是不乏这些象乡下人的城里人的,现在却已经很稀少了,许多乡下人也与城里人的穿着气质混为一体了。

还是说这“城里的乡下人”的刀削面吧。不要以为他的刀削面品种繁多,诸如什么排骨刀削、牛肉刀削、鸡杂刀削、肥肠刀削……那些个花样在这里是找不到的,它就只卖杂酱刀削面,虽只一种,却是“一招鲜,吃遍天”的。附近的居民与华西医科大学、气象学院的学生总是将它的店堂塞得满满当当的。到了吃饭的时候,桌子一定不够,街沿上就蹲着,站着不少的食客。间或,一些学生还带着一些金发碧眼的洋教师来在这里就餐。究竟它的味道有多棒呢,竟然可以吸引那么多的客人?面筋遒劲,肉绍香酥,辣味霸道是它的基本特色,不过,仅此三样的好处,还不足以提起胃口,它的妙处全在于蒜泥,蒜泥是它的魂。这魂与辣味相伴,我们的口腔就鼓舞起了食欲的劲头,再与肉绍相携,我们的胃液就被激荡而与之缠绵,再与棒子骨汤相溶,我们的肉身便于香汗淋漓之余而致通泰绵软了。

这家刀削面小馆子大约在20年前从大学路消失,它斜对面那家面馆关闭的时间则要晚一些。那面馆的店堂比刀削面馆子稍大,店主也是位矮小的男人,模样有点像以前我们街上的黑娃,眼睛灵动,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勤快人。他下面、挑面的姿态快慢有致,舒展自如。每见他一双长长的筷子上下划动着,那些形似韭菜叶子的切面便软软地委顿在了每一张碗里。这面馆从我在华西坝工作以来就一直光顾着,它常年经常着四、五种味道的切面,我的最爱是排骨面,大概每天清晨上班之前,我总要去亲近一碗的,不然的话,一天都觉得腹内空虚。说起来也怪,论色、香、形,那排骨面是无色可观,无形可道的,它吸引人就单只剩下味了,什么味呢?似乎是八角山柰浸润过的骨香与肉香味,又或不是,但一定是某种植物透出的味道则是无疑的。我问过那老板,他不作答,只是狡黠的一笑而已。在食客的味蕾中,这香味起先并不招摇,初下几口,似乎散漫,再吃,有几分汁味显现,待咀嚼数次之后,整个人的口腔、喉咙,一直到胃、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贯穿了它的特殊香味,直叫人的口腹欲罢不能。所以那些年,每日清晨我从床上醒来,似乎就已闻到了那排骨面的香味于空气中向我飘拂而来,洗漱之后,便骑了自行车,一溜烟拜到在它的石榴裙下了。
记得有一次去都江堰,主人家带我们七拐八拐去了两家小吃店,品过之后,几个客人无不称道,这说明了成都的美味埋伏在四面八方,在那些平凡而谦卑的旮旯角落,总会闪耀着许多人一生当中饮食的光芒。在这因华西坝的洋学堂而取名的大学路上,如果再把时间向前索引,我们可以看到民国时期的吴宓先生,他从他当年的陕西街居所走了出来,有时候他会在附近的闵记小餐馆就餐,有时候,他又会在挨近大学路的枕江楼与朋友小酌几杯。还有钱穆先生,着一身长袍、拄一根拐棍,一路走去,落座于离大学路不远的河边茶铺,边吃茶边咀嚼着老成都的八号花生米,这是钱先生难得的舒缓日子呢。在纸上的历史中,口腔医学专家吴廷椿为我们留下大约1934年至1940年的大学路以及华西坝的美食食谱:红烧牛肉面、粉蒸牛肉、荷叶稀饭、炒猪肝、炒大头菜、炒泡菜……那些可口的家常菜不知喂养过多少莘莘学子的青春。
大概无论何人,无论过往还是现在,总有几样饮食曾经深入我们的胃肠,进而再深入到我们慢慢变老的头颅。我在华西坝已经生活了近30年,那些饮食中的小家碧玉已经熟稔于心。以前,在大学路华西医科大学光明路宿舍区门口,有一位卖烤红署的老汉,着一身青袍,扣一顶毡帽,虔诚而恭顺地站在褐色的瓦瓮面前,看上去,很象丰子恺先生勾勒的毛笔画,古朴而辽远。殊不知就在一年前,我在隐伏于高楼之下的一条老街茶铺吃茶,看见女店主给她的坐在轮椅上的老父亲揉褪、喂食。一眼望去,那老汉的形容似曾相识呢,相问之下方知,他就是那位卖烤红薯的老汉呀。岁月在四季的轮回中渐行渐远,当我看见老汉缓缓张开嘴唇,迎接他的孝顺女儿递来的温情,他先前卖烤红薯的谦卑身影再次深入我的记忆,清晰而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