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多雨的盆地,总会出现蒙胧的雾。坐着,任凭车子在路上,转向左,转向右;上来,又下去。有时醒来,以为自己身在混沌。
一个小时,在转弯的时候,望见高高的大门上三个楷书金字,“昭觉寺”。我们到了。
一个寺院可以昭使人觉么?
正对门口是一堵刻着大大的“福”字的墙。有人告诉我,这墙可以给人带来福运。你面对着站在离“福”字十多米的地方,心里想着自己和它有多少步的距离,然后伸出双手,闭上眼睛,向前迈出心里想的步数,然后停下。如果自己双手恰好能摸到“福”字,则说明这里的佛可以赐你将来以好运。来的游人是必然要试一试的。
我看着一个一个游人闭着眼睛,充满希望的样子。看见一个妇女触摸到“福”字后欣喜的表情,像是一直砍柴挑水的弟子忽然得到禅师所授的法门,像是顿悟时的欣喜——似乎西方极乐世界已经不远了。不过许多没有触摸到的人也没有太大的失落,大概这样的幸福原本就是额外的,原本是不属于自己的,得也罢,不得也罢,总不会带走原来的一些什么。可是我们在生活中实在的追求落空以后,往往失落更多。
然后走进大门,才注意到外面似乎太匆匆的车子以及行人,和里面完全不一样。并不整齐的大树,有疏有密,有俯有仰,一如古来大师深沉而难以捉摸的机锋。几只麻雀、白鸽,从树梢飞下,掠过头顶,停在游人几尺开外,嬉戏、逐欢,无所忌惮。它们生来大概没有见过猎人,也不知道猎网究竟有多可怕。这里的游人对于它们至多是直立行走的猿猴或者会移动的树木。僧人从旁边走过,它们偶尔侧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自己的觅食,游戏。见多了树林中阴森的猎网,我竟怀疑,昭觉寺果真有神力,以至于飞鸟也昭觉了么?
前面是供奉菩萨的殿堂。我跟着一些低头持香火的中年人进去。他们跪着,双手和额头触地,对列位菩萨一一行礼。我则在一旁站着,看着。我原不是为朝拜而来。
但我不得不暗自双掌合十,抬头望着如来、观音、弥勒佛、须菩提诸佛。不想什么,只是对于那古老神秘的佛,对于生而能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如来,对着平和、含笑、怒目的佛,不由得起了敬畏之心。假如我们对于各自的理想虔诚如膜拜的信徒,在任何境遇下,希望总是有的吧,如同信徒相信生命中总会有能知天下事,能应天下求的菩萨保佑的吧。
我来到大雄宝殿旁边的碑林。寻找人常说的念上几遍就可以除烦恼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传说当年三藏法师取经路上经过虎豹横行的罽宾国。在山洞里遇见一位身上多疮痍脓血的老僧,唐僧上前施礼求问。这位老僧最后便把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传授给他。于是唐僧路上每念之,则山川平易,虎豹不能为害,鬼魅不能作祟,终于到达西天净土,取得普渡众生的真经。我回头望一下仍在殿里闭目诵经的老者。或许他口诵的便是这能除一切苦的《心经》了。一个一个朝拜者来了,走了,老者依然这般坐着,诵着。一如这座寺院,如大雄宝殿,无论阴云掠过,惊风飘过,大雾罩过,依然从容,淡定,内敛又大气。
这时一阵风吹来,抖动衣襟。好像什么突然闪现。
记得《坛经》有这样的故事。六祖慧能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磐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动不已。慧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一众骇然。
仁者心动。
人的眼耳鼻舌身所能感知的境界,往往会不停地作用于人们各自的内心。仁者心动。所以有愉悦欣喜,有悲苦忧伤,有贪嗔痴念。
我忽然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信步,为什么来看这里的草木林石花鸟,希望得到如三藏一样的奇遇呢?——应当返回了吧。其实我该知道令我心动的风和幡究竟是什么。而风和幡都不在这寺院里面。
该回去了吧。这时已是黄昏。我独自告别那马路边的古刹。鸟和树还是这样悠闲,车子和行人还是这样匆忙。不知什么时候,雾已经消散,来时的路竟已经历历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