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我才慵懒地读了师弟多番极力推荐的《采桑子》《状元媒》,叶家曲折纷扰的家事和家史,叶广岑女士独到的“京味儿”,却一次又一次让我感到熟悉。
我生于河北,至今也没去过北京,却尤其爱京剧,心里满满都是那个当年祖师爷们磕头拜师、登台献艺的北京城。我常常想为什么我一度做梦都要去北京,我的家庭,乃至整个家族,都与那个城市无关啊。叶家是满军旗下,世受皇恩;我家是农民。梆子腔风靡京津冀的百年之前,我的曾祖也没能唱出县城走向帝都,可我却生来就向往着那里。
叶家兄弟姐妹十四人,儿女各半,他们的家史讲述起来声势浩大,灰线绵延,爱恨迭出。也许是因为与戏相关,我总想着另一位写有《伶人往事》的女士,相较之下我更倾心叶老的笔触,家族的起落、革命的热火、岁月的更迭,只给了她一颗平常心,没有苛刻和埋怨。这颗久经风雨却天真的心,似乎承载着那股暗中牵引我去朝圣的“原力”。
春节间,央视四处采访:什么是“家风”?当时我也问自己,什么是家风?没有答案。但当我读叶老的小说时,却仿佛寻到了家风的味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都不算是家风的精髓。祖母屋子里缭绕的烟气,一院子的紫丁香,残年了才吃到的春饼,报丧时扑通跪地喊出的“姑爸爸”——这背后,不是叶家的故事,不是旗人的故事,是整个民族的大传统。而这,才是家风。
小辈们不知道家风了,和读书人找不到文脉了,是一个样的。那年祖母下葬的时候,孝子们问舅爷:“看看这棺材正不正?”他应了一声“正!”我的祖母才得以最终入土为安。我当时还不懂,我舅爷那昏花的、裹着泪水的眼能看见什么,怎么就得问他。现在我明白,这是规矩,是老辈们赖以生存的传统,是父子、夫妻、兄弟姊妹之间扶持到老的一份“放不下”。
随着年岁越长,我越懂得家族二字,也越发感谢我的亲人,他们把一代代的故事传给我,让我看到族谱背后活的历史。我也越发自豪起来,我不是凭空生长的,我的脚下有根,背后有力量。
《采桑子》里有位舅姨太太,是蒙古族的王妃(侧福晋),一度有数位学者登门求教,请她翻译满文老档。仔细一想,老人家何尝仅仅是在“翻译”,她可是带着使命感和荣誉感在传承啊。也是这位舅姨太太,年近百岁无人照顾的时候,搬进叶氏家宅,她昏黄的眼都看不见了,还用笔暗暗在纸上写满了满文,告诉她不知去就的儿子,“将来要把叶家对她的好,一五一十还回去。”
我很难给这篇文章一个结尾,今下我只看到望江的花又开满了校园,如果我是在家里,也该吃母亲烙的春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