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词人辛弃疾写过一首《青玉案·元夕》，写的上元夜，正月十五看花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上阕写景，热闹的京城的上元夜，满街的灯和烟火如星如雨。下阕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写一大群看灯的女孩子，影影绰绰花枝招展，嘻嘻哈哈地看灯，还带着淡淡的香气。男主人公在寻找他的意中人，“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在灯光昏昏沉沉的街角，在热闹之外，幽幽地站着一名女子，正是男主人公要找的人。这里完全没有描绘她是高矮还是胖瘦，但是读到这儿我们知道她一定是这里面最美的那个。
原来，“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是为了凸显最后这个“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温柔含蓄矜持雅致之美。与这种美有关的，在中国古代文学或准文学作品或历史作品中有一些有趣的例子，我想从美的角度跟大家分享。
遮蔽与美
有一种美叫做遮蔽。暴露不见得是美，遮蔽却是一种不能抵挡的诱惑。
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班固所著的《汉书·外戚传》中的李夫人众人皆知。汉武帝是一个喜新厌旧的皇帝，旧人看久了以后就觉得后宫没有美人了，这时候乐官李延年唱了一首曲子“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汉武帝就笑他，哪有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旁边就有人说，有，李延年的妹妹就是这样的美人。召见他妹妹，果然绝美，年轻善歌舞。李夫人进宫后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地位直逼皇后卫子夫。
可惜天不假年，红颜薄命。李夫人病危，皇帝去看她，可是她却表现得非常怪诞：用被子把脸蒙住，说我不能见皇帝，我病得太久，形貌不堪，也没有化妆，希望皇帝关照我的家人。皇帝说你见我一面当面嘱托不好吗。她说不行。皇帝说你让我见一见我就赏赐千金，给你的兄弟加官进爵。李夫人还是不同意，干脆把被子蒙紧，面向里头，坚持不给见。于是皇帝不高兴地离开了。
李夫人的姐妹就说她，你为什么不能见一见皇帝拜托他照顾你的家人呢，后宫里面皇帝最宠爱你了。李夫人说：“所以不欲见帝者，乃欲以深托兄弟也。我以容貌之好，得从微贱爱幸于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李夫人不仅美，还有头脑。陈皇后是皇上姑妈的女儿，汉武帝小时候信誓旦旦要金屋藏娇，后来照样废了；卫皇后虽也是歌女出身，但是她有一个了不起的弟弟卫青和一个了不起了外甥霍去病，这两员大将使皇帝保留卫子夫的地位；但我们一家子歌手乐官舞蹈家，我自己唯一的资本就是美，绝美，可苍天不怜悯我，把我的资产都消磨尽了。皇帝要是记住我很难看的样子，那我们的家族就没人照顾了。所以我宁可让他生气也不能让他见我。我要让他永远记住我最美的形象。
真是凄凉绝顶、聪明绝顶！一床锦被蒙住了真相。后来皇帝因为想念她而找方士招魂，给她哥哥弟弟加官，李夫人的家族在很长的时间都备受恩泽，直到多年后才衰败。所以遮蔽才是诱惑，才是人为造成的“灯火阑珊”的美。
陌生感与美
陌生感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灯火阑珊”。近了、太熟悉了、看多了就没意思了。
《后汉书·南匈奴传》记载了最详细最美最像是小说的一段王昭君的故事，有传说色彩也非常有文学色彩。昭君主动请求去匈奴，成了和亲五宫女之一。到了临辞大会，另四女悲悲切切哭哭啼啼，唯有昭君做了一幕光彩照人的演出，专门秀了一场。她把自己打扮得极其漂亮“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斐回，竦动左右。”她很清楚她就是来表演美的，她自己精心设计了这一场戏，不仅容貌，走路、神态无一不美。所以岂止是皇帝，所有人都被她震慑了，才知道原来后宫还藏着这样一个绝代佳人。“帝见大惊，意欲留之，然难于失信，遂与匈奴。”这个皇帝还没有昏庸到极致，已经答应了匈奴要送人家宫女，而且如果是底下他先见到了也就罢了，这是当场要送给呼韩邪单于，没办法换人了。于是昭君嫁到匈奴，生了两个儿子，呼韩邪单于对她也很好。
昭君深藏在后宫，连皇帝也没想到有这样的美女，她的这次出场就是很好的使用了“陌生感”。当时汉元帝期望值很低，所有人都以为会看见五个装饰华丽但是含悲忍泪的女子，结果谁知道出来了一个如此美丽的姑娘，非常自信非常主动地展示美，让人觉得陌生，产生了令人震撼的美感效应。
宋代的王安石《明妃曲》最能体会到昭君的心情，“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这句话说得好，所有的画 工只能画容貌，谁能画出一个人的神韵来呢？“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著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当年阿娇那么受宠，最后结局又怎么样？所以王安石就说的更加直截了当：“汉思自浅胡自深，人生贵在相知心”。
文学作品永远是最美的，但跟现实永远有距离。所以我认为在现实生活中，女性的外在美固然重要，但由美丽充实自信的内心生出的“韵”才是美的极致。“意态由来画不成”，“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文新学院 王红 教授 据校工会“3·8节”讲座整理。整理/宋香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