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种动态的、介入式的概念阐释路径中,概念并非既定理论的静态注解,而是作为联结理论、历史与现实的关键中介。其阐释工作聚焦于回答“概念是什么”“如何运作”“如何形成理论结构”以及“如何在现实分析中保持生命力”,从而将理论重心从体系完善转向问题生成,从文本忠实转向现实指向,从封闭结构转向开放关联。
这一阐释路径旨在揭示异质议题间的内在关联,通过将零散的问题重新锚定于马克思主义理论谱系,展示一种具有整体性的理论图景。在此,马克思主义的问题意识可被视作“探针”,射向历史、当代乃至正在浮现的未来,使其触角得以延伸至人类社会生活的全方位领域。[2]在这种视野下,马克思对资本主义与阶级社会的经典分析不再是凝固的结论,而是作为丰富的思想素材,等待着当代理论工作者的持续“加工与发展”。当今,我们面临的是已发生深刻变迁的社会总体结构——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从生产方式到生活方式。在愈发多元化的社会现实面前,尤其在身份政治与民粹主义风行的时代,我们必须在批判旧的普遍主义的同时,寻求新的普遍主义视野。在这一背景下,马克思主义的概念阐释应成为一种介入现实、重组问题并展开批判的实践形式:它既致力于对既有理论资源的历史性梳理,也指向对现实问题的批判性回应;由此,对概念的阐释演变为一种持续的激活过程,它不断唤醒马克思思想中内蕴的问题意识,使其在剧变的语境中保持对现实的解释力与批判力。
这种阐释路径,恰恰回应了当代理论所面临的双重困境。一方面,当代知识生产高度专业化与细分化,学科以内在范畴体系为边界不断分化,跨领域的思想通道日益稀缺。在这一情境中,我们需要思考如何在多学科、多问题并置的研究环境中,仍然以一种严肃的方式对待马克思主义作为理论传统所具有的内在问题意识与分析逻辑,而不将其简化为可随意取用的概念资源。另一方面,当代世界的变迁正在持续生成新的问题形态。数智革命重塑了生产与交往方式,战争与地缘政治冲突重构全球秩序,资本主义积累逻辑引发的生态危机正在深刻改变人与自然的关系。与之相对应的,是既有概念框架在解释这些新现实时所呈现的滞后与乏力,难以回应新的困境。因此,介入式的概念阐释路径始终强调,应当从“解释既有理论”转向“推动理论运作”的实践方式。
在人类思想史的舞台上,马克思这个重要角色一次又一次登场,一部概念的戏剧由此展开。他既可以与两千多年前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对话;也可以在近现代与黑格尔、费尔巴哈论辩;[3]对于马克思而言,这是一部尚未完成的思想剧作,在每一个历史阶段,它都需要在新的现实条件下被重新演绎。这意味着马克思主义并非一个已完成的思想体系,而是一部仍在被不断重写的剧作。
事实上,这种方法论立场深植于马克思主义自身的传统。马克思指出,对社会形态的理解必须“从不断的运动中,因而也是从它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4]不存在超越历史条件的永恒教条;恩格斯也强调,马克思提供的不是现成的教条,而是进一步研究的出发点和方法。[5]正是这种“方法”的优先性,赋予了马克思主义历久弥新的现实感。从词源学审视,“方法”一词在希腊语中意指“通往……之路”,这恰恰昭示:马克思主义并非终结真理的终点,而是不断开辟通向真理的历史进程。而对概念的处理也不应是置身事外的“冷观”,应是进入其历史运动并与之“共振”,概念阐释意味着在现实中激活、维持乃至召唤这些范畴的生命力。唯有如此,马克思主义研究才能在催生“新概念”的同时,使“老概念”在与时代的碰撞中永葆理论活力。
基于上述理解,本文将选取四个不同运作层面的概念加以分析,即“劳动”(Arbeit)“决定论”“吃饭”与“熵”(Entropie)。这一选择并非基于概念的代表性排序,而是着眼于概念在理论运作中的不同中介功能:“劳动”作为整合问题域、生成理论关联的中介;“决定论”作为连接结构必然性与实践能动性的中介;“吃饭”作为贯通生活世界与社会再生产的中介;“熵”作为连接自然过程与社会结构的中介。通过对这四种不同运作方式的并置考察,本文试图勾勒出一个理解马克思主义理论整体性的“最小剖面”,以呈现概念阐释在不同层面介入历史与现实的多重机制,从而揭示其作为方法论实践所蕴含的理论潜力。
本文认为,在缺乏具体概念支撑的情况下,宏观层面对马克思主义概念阐释的概括往往容易流于抽象和空洞。相较而言,从具体概念出发,更有助于观察概念如何在不同语境中被激活并参与问题建构,从而使原本抽象的方法论转化为可感、可循、可借鉴的理论实践形态。这一写作路径亦契合马克思主义认识论中“从抽象到具体”的思维方式,通过具体概念的分析,方法的内在张力与精微结构方能在文本与历史语境中逐渐显现。换言之,“个别”并非对“整体”的随意切片,而是“一般”的感性显现。此外,词条的选择也受制于中文译介进程——在目前已出版的卷次中,这几个条目已具完整的阐释文本,便于展开具体讨论。事实上,该辞典中尚有诸多同样具有高度理论价值的概念有待进一步译介,相关研究亦有待在后续工作中继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