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梦影还未散尽，便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一滴一滴实实地打在心上，心脆得快碎。呼吸还很沉重，眼角仍有泪痕。原来我至今还未真正接受，我是即将远行的人。三两月后，我将踏上远行的火车，奔驰而去。从山水如绣的南国，到大漠孤烟的西北。
昨夜在梦里去了嘉峪关，果然是黄沙漫漫。孤独的城门屹立在天地之间，衰颓沧桑，像由远古而来，像一个倔强的符号。我在城中仓惶奔跑，突然看见外婆慈祥地笑，笑成一朵核桃。外婆说：”去吧，年轻人多走走，挺好。”她不知道，我纵然有一颗年轻的心，但这心上，却挂着一个苍老的牵念。我想起自己寒假时还拍着胸脯对外婆说，“我就当个教书匠了，不在重庆，就回我们小镇”。可刚一返校，春天都还未到，我就一纸定下了去远方飘荡的结局。外婆心里知道，她的儿女孙孙们总是要去远方的，她也不知道远方究竟有多远。对她而言，只要我们背了行囊，出了重庆四川，便是一年难见，甚至多年难见了。她纵是脸上笑着，嘴里也不叨叨，但我们一走，她的心便从早到晚都在电话旁系着。我明知如此，还是做了说话做事都不负责任的孩子。我后来在窗台站了许久，看着如织的烟雨，心里想，如果将来不能有一点出息，如何对得起心底的牵挂。
中午，雨脚渐收。我突然想起去年的某个清晨，我独自一人在雨中听荷的情景，不知道现在荷塘是什么样子了。我于是撑了把伞，来到东园的睡莲池。我本以为池中应刚开始泛绿，因为前不久才见到北苑的一塘残荷。不想墨绿的荷叶竟已经铺满了整面池子，叶间也已经探出不少玲珑花苞。池中央似隔水的青山，笼在雨幕之中。几株垂柳依依抚弄水面，给我凭添了许多欢喜。花开花落时间总是极短，我暗自庆幸，若今日不来，就必将错过她的花季了。我忘了具体的花期，只记得这一塘睡莲花是开了败，败了开，反反复复了好几回，令我好羡慕。我们走过了青春，就再无年少；哪比得她们，虽花开不多时，但总有重开日。我一面哀叹生之须臾，一面又想到毕业。她重不重开，也都与我不相干了，我除了尽力去欣赏眼下的美，尽力去等待花季，剩下的也只能是空惆怅了。
池边的树林经过雨洗，青翠沁心。昨夜风劲雨急，好几树春花都被打落了。落花是嫩绿色的，铺满草地间的每块石板，望去像一片刚破土的小草芽儿。花朵虽极小，但花瓣儿厚实强韧，像一朵朵精致的雕花。轻风拂过地面时，花丛微波鳞动，令我忆起京城的国槐。也是如此的碎花满地，美得像梦。不过彼时梦已碎，而今心亦不颤。
林间穿梭着湿凉的风，满目的葱茏惹得我一阵阵感动。我不禁又想起昨夜梦里的满目苍凉，心里又起惶恐。我像要永别似的把眼睛张得大大，想在这一刻看尽绿树春花碧水。只恨不能将她们植入心中，随我一同去到那苍茫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