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城高等学堂是当时四川地区文理兼备的最高学府。光绪32年4月初6(1906年5月18日),四川高等学堂正式开办体育学堂,由新津县禀生邓荧诗请立。学堂总理即校长、翰林院编修胡峻在给四川全省学务处和四川总督部堂的函中强调“教育以德智为重,而健康以体育为先,盖身强乃能强国。……是体育一科非专立学校无以开风气,而便观摩”。 四川全省学务处进一步强调了体育学堂的办学目的,“其功用非直强健身体而止,实足以训成完固精神”。胡峻亲自拟订了《体育学堂简章》13条,明确指出体育学堂的设立是“以划一初等小学堂高等小学堂体操步伐口令为宗旨”,“以备各处中小学堂体操教员之选”。同时,体育学堂作为高等学堂的组成部分,因而“本堂通行规则一律遵守”。体育学堂的学生分本科、附学和附操。其中,本科为“旧日曾读经书略解文义者”,年龄在16至26岁之间;附学为“身体强健家世清白者”,年龄在26至36岁之间;附操没有明确的限制条件。按照《体育学堂简章》,本科学制一般为六个月,分两个学期;附学学制一般为3个月,附操无学制规定。学堂管理非常严格,凡违反规定者一律斥退。在学生毕业时,学堂专门请来外校教师进行测试,曾经请来“通省师范学堂体操教习严世芬来堂举行毕业实验以昭慎重”。本科学生毕业实验未完成、毕业实验不合格或不参加毕业实验均不能发给毕业凭证。[5]图3为当时的四川大学体育科毕业证书样式。
1907年初,一位朴实敦厚的年近20岁的青年,从穷乡僻壤的仪陇县马鞍场,步行大约700多华里,历时5天,风尘仆仆地到达四川省的首府成都,从北门穿城而过,以“朱建德”的名字投考了设在南较场的四川省城高等学堂附设体育学堂。
他就是朱德。他是在后来曾任四川大学校长,时任顺庆府官立中学堂正教习的张澜先生鼓励下,来到成都闯荡世界。他本来想报考与四川大学差不多同时诞生的四川武备学堂,但是考虑到家庭的意见而放弃入学。朱德最后被录取为四川省城高等学堂体育科甲班即本科班的学生,同时进校的乙班则为附学。在《学生姓名年龄籍贯册》中,我们清楚地看到他入校时的情况:朱建德,仪陇县人,年二十岁。对于朱德在四川大学的具体学习时间,我们首先可以确定的是,朱德的毕业时间是1908年的1月。在目前四川大学保留的档案中,朱德所在班级的毕业时间被清楚地记载为光绪33年12月17日(1908年1月20日),上报备案时间为光绪34年2月11日(1908年3月13日)。[6]
对于朱德在四川大学的入学时间,如果按照朱德自己在《伟大的道路》中的回忆应该是他到仪陇参加考试两、三个月以后,即光绪32年11月左右(1906年12月或1907年1月)。但是,他却严重遗漏了在顺庆(即四川南充)的学习生活。值得注意的是,1906年全国各地已经取消了乡试,那么,朱德到仪陇参加考试只能是1905年。他到成都学习则是在顺庆学习之后,即1906年底或1907年初的事情了。所以,朱德自己在《伟大的道路》中关于到成都学习的回忆,时间是正确的,却把之前到仪陇参加考试的时间搞错了,同时把在顺庆学习的事情遗漏了。
中央文献研究室二部《朱德自述》的记载才是基本正确的:“考试回来的第二年,就到顺庆去上高等小学了。这是一九○六年。……一九○六年的下半年,就进了中学校。……又过了一年(一九○七年),我搞了四五十块钱去成都。”[7]我们可以认为,朱德进入四川大学学习的时间应为1907年初。朱德在自述中也明确地说自己是在四川大学念了一年整的,包括《伟大的道路》等多部传记都保持了相同的说法。按照当时体育学堂的一般学制和招生时间推算,朱德在四川大学的入学时间应该为1907年5月左右,似乎与朱德自己的回忆不合。而体育学堂上一个班的入学时间为光绪32年4月初6(1906年5月18日),毕业时间为光绪32年11月初7(1906年12月22日)。朱德在四川大学的确学习了两个学期,四川大学现有馆藏档案保存有两个学期注册名单和第二学期的学习成绩。因此,朱德在四川大学的入学时间可以确定为1907年5月(即农历4月),朱德所说的一年整实际上是一学年两个学期的意思。
根据《学生姓名年龄籍贯册》,与朱德同时在校学习的有196人(另有军乐生10人)。根据毕业时报请备案的《积分表》,与朱德同时毕业的有85人(其中,本科52人,附学32人)。由此可见,四川大学当时实行的是严格的淘汰制,虽然附操学生人数无法统计准确的,应该说淘汰率还比较高。而朱德前面的一个年级仅本科学生中,完成学业者58人,自动退学9人,无故不到9人,斥退14人,淘汰率为36%。
经过两个学期的学习,朱德于1908年2月在四川大学顺利毕业。在本科班52名同学中,他取得了第10名的好成绩。他第二学期的学习成绩分别为:修身86,国文70,教育88,心理98,生理85,算术90,国画70,兵学75,教练92,枪操70,普通操79,器械100,品行65,平均成绩82。从学习成绩来看,他的各门功课都学得相当不错,器械课程取得了满分。其中,考试成绩最低的是品行课程。作为一个现实的民主主义者和未来的共产主义者,在当时的教育制度下,他得到这样的品行成绩也不足为怪。[8]
三、一个彻底的民主主义者
朱德同志和中国共产党的许多老一辈革命家一样,在成为伟大的共产主义者之前,是一位彻底的民主主义者。朱德同志接受民主主义思潮的影响,主要就是从一百多年前他进入四川大学求学开始的。朱德同志在四川大学一年的求学经历最重要的意义,就在于他在校期间对民主革命思潮的探索和对“国事”的浓厚兴趣。他对当时国内大形势和学堂革命氛围的关注以及本人投身其中的活动,推动着他走上了“革命之路”。
在进入四川大学学习之前,在离别顺庆府中学堂时,他曾经留下了这样的诗句赠予同窗好友,表现出宏大的气派和追求:
骊歌一曲思无穷,今古兴亡忆记中;
污吏岂知清似水,书生便应气如虹;
恨他狼虎贪心黑,叹我河山泣泪红;
祖国安危人有责,冲天壮志付飞鹏。
进入四川大学学习后,青年朱德进入了一个与生活了十多年的家乡仪陇和曾经求学一年的顺庆府都完全不同的崭新的世界。据《伟大的道路》一书的描述,在四川大学求学时,朱德自以为“虽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学生,但不久对国事比对正规课程还有兴趣”,“尤其喜欢听戴假辫子的教师提倡‘自由平等’、批评旧制度的讲课”。朱德在学校注意到的第一件大事,是有些留学回来的教师把长辫子剪掉了。他说:“我对于那些人十分崇拜,那些人是革命的。我对于一切革命的事物都很羡慕。”这些回忆生动地表现了朱德在四川大学求学过程中,不仅仅是进行各门课程的学习。他重点关心的是“国事”,赞赏的是民主革命的理论和实践。
当时的四川省城高等学堂是西南地区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高等学校,校舍、师资、设备、图书都是一流的。根据朱德同志本人的回忆,教师中不仅有许多“蜀学宿儒”,有不少海归的新派人物,还有许多来自日本和美国等国的外籍教师。这些海归教师和洋教师,不仅教授外国语言文学、近代自然科学以及西洋兵式队列和体操,还借讲课传播西方近代资产阶级革命的启蒙思潮,介绍《天演论》、《原富》、《忏悔录》等著作。学校图书馆是当时中国西部地区最大的外文文献中心,藏书逾万册。图书馆和上课的教室里都悬挂着大幅彩色的世界地图,有的地方还摆放着地球仪。这些都使朱德大开眼界,发现世界如此之大,新鲜事物如此之多。朱德兴趣最浓的是教室里挂着的几张外国陆战和海战的彩色图。以至几十年后,在向美国友人史沫特莱女士回忆起这些情况时,他还能精确地讲述这些地图的某些细节。
朱德还经常与同学们一起到离学校不远的武侯祠和杜甫草堂去凭吊古圣先贤。诸葛亮和杜甫忧国忧民的情怀和沉郁雄浑的诗文,都使他受到深沉的爱国主义传统的强烈熏陶。朱德同志在四川大学求学期间,四川已是辛亥革命的前夜。腐败透顶的清王朝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以同盟会为代表的革命力量也在加紧结集,加紧活动。同盟会1905年成立前后,四川省城高等学堂已有同盟会员在开展活动。当时的四川大学不仅是四川的最高学府,同时也是先进革命思想的策源地,还是同盟会在四川的重要据点。曾经参与公车上书的校长胡峻就是一个老同盟会员。1906年同盟会总部派熊克武、黄复生、谢奉琦等人回四川开展工作,四川省城高等学堂成为同盟会在全省的重要据点。在校内活动的同盟会员主要有张培爵、方潮珍、张为炯、徐堪等人。其中,张培爵在四川辛亥革命时期领导了重庆起义,曾担任重庆蜀军政府都督和四川军政府副都督。朱德同志在四川大学求学期间,强烈感觉到同盟会在学校的存在,秘密阅读别人塞到他枕下的同盟机关刊物《民报》,接触到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与中国命运”学说,接受了民主革命思潮的影响。他曾把一份《民报》一读再读。这份小报抨击了立宪君主派,认为所谓新的改革是“企图维护腐败朝廷的欺骗行为”。他急于参加同盟会,却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介绍人。
朱德同志在四川大学求学期间,学校发生了两件对他影响深刻的大事:
一件是丁未成都血案,即六君子事件。同盟会革命党人决定1907年9月8日发动成都起义,四川省城高等学堂师范科学生、同盟会员张培爵、廖泽宪等人组织学生“借清太后寿辰,尽殄同城诸吏”。不料事机泄漏,华阳知县王掞大肆搜捕革命党人。校长胡峻得知后,立即通知张培爵等40多名学生出走,未及出走的杨维、黎清瀛等6人则被捕。校长胡峻当即与当局交涉:“此次事件,牵涉学界,传闻大捕,人心惶惶,有碍教育,望万勿扩大事态”。结果6人仍被判监禁,一时舆论大哗。朱德当时正在校内,为之愤愤不平。
另一件是四川总督赵尔巽镇压进步师生,下令“学生不准干预路政”事件。当时附设在四川省城高等学堂内的四川铁路学堂由胡峻兼任总理,胡峻同时又是川汉铁路有限公司的绅方副总经理。1906年3月,清政府屈服于列强的压力,放出川汉铁路由官绅合办改为官办的风声,使校内师生尤为敏感和气愤,时有抨击当局卖国行径的“越轨”言论。1907年6月23日,四川总督赵尔巽竟下令“学生不准干预路政”,更激起师生的极大愤怒,埋下了作为辛亥革命导火线的1911年四川保路运动的燎原大火的火种。
在四川大学求学期间,这两件发生在朱德同志身边耳染目濡的大事,可以说是惊心动魄。他开始清醒地认识到腐朽的清王朝将很快灭亡,民主革命将取得胜利。
四、一个走向革命的起点
1907-1908年朱德同志在四川大学求学的经历,在朱德一生中是短暂的,却是不容忽略的一瞬间。在校内接触民主革命新思潮对他民主主义世界观的形成起了启蒙作用,是他走向全国面向世界的开始。在《伟大的道路》中,史沫特莱将朱德同志1907-1908年在成都求学的经历概括为“走向革命之路”。 用朱德同志本人的话来说,在成都求学的这段难忘的经历是“伟大的道路”中“走向革命的起点”。[12]
有了这段经历,他毕业后回故里,在仪陇县立高等小学堂兴办新学,与当地封建势力格格不入。1909的3月,他再次毅然离乡出走,寻找革命的真理。
有了这段经历,他到昆明云南讲武堂学习后,很快加入同盟会,成为了一名坚定的革命党人。
有了这段经历,他积极参加云南辛亥革命,率兵奋勇攻占制台府,保证了起义的胜利。
有了这段经历,他在窃国大盗袁世凯复辟称帝时,义无反顾地率部参加了1915年蔡锷领导的护国战争,北征讨袁。1918年孙中山发动的护法运动,他起而响应,率部进驻川南,反对北洋军阀,表现了他作为彻底的民主主义者的胆识。
经过十余年的闯荡,朱德同志作为彻底的民主主义者,已不再满足于“正直撑天永不移”。他要“雄飞志在五洲外”,表现了他作为一个彻底的民主主义者坦荡的胸怀和崇高的追求。尤其是经过“五四”运动的洗礼,到了1922年,朱德同志终于决定弃官出洋留学,继续寻找救国救民的真理。当年10月,在德国柏林,经周恩来同志介绍,朱德同志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实现了从彻底的民主主义者向伟大的共产主义者的转变。此时,朱德同志已年过36岁,离开四川大学也已将近十五年了。 (作者 四川大学档案馆 党跃武 陈光复 陈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