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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水抒怀
晒白菜
时间: 2015-10-19 10:02  阅读 次    来源: 四川大学报663期 赵阳  编辑: 王琪


 

  霜降这天,总会想起父亲来。
 

  儿时在东北,大草原的深处,每到深秋,做军官的父亲都会展露他的绝活:晒白菜。一车一车的大白菜,被连队的战士卸在家属区的营房前,各家的男主人招呼老婆孩子齐齐上阵,把自家的那份一一摊摆在窗户底下的空地上——三十年前,大白菜是东北的军营里家家户户必备的过冬货,不论你是师长还是刚成家的小年轻,谁家都得腌上几缸酸菜,剩下的就送到菜窖里去。晒白菜是第一道“工序”——父亲把白菜一棵一棵的摊开,立着,斜倚着墙根,棵与棵之间留出约莫两个食指宽的缝隙,一排摆完,第二排如法炮制,不过第二排的斜倚在第一排的身上,角度要摆好,尽可能的要直些。如此,一排一排的摊摆下去。摊摆好了,父亲会心满意足地看着秋天的日头尽情地亲吻这些丰满的大白菜,露出憨厚的笑来。到了冬天,我家腌的酸菜是大院里出了名好吃的,谁来要,父亲总会让我到缸里拿出两棵送了。父亲说,酸菜好不好吃,诀窍就在晒白菜这个环节上:棵与棵之间的空隙不能太宽,不能太密,两个食指宽是他年复一年的经验;排与排之间角度要找好,要让阳光尽可能洒得均匀,这样晒的白菜就好吃些,也耐放。于是,邻居们看父亲晒白菜,竟会成为一道风景,然后又纷纷效法,可是到了冬天,腌制的酸菜还是不如我家的好。我问父亲为啥,父亲说你再大些就明白了。


  小学毕业的那个秋天,毫无征兆的,父亲被查出了癌症。20多年前的癌症晚期,几乎就是判了死刑。起初家里人瞒着父亲,可父亲还是隐隐的觉察出了什么,但他没问,也没说。那年的晒白菜,他叫我做帮手,摊摆完之后的两个星期,每天早上他都会很早叫我起床,一起去看那些白菜,还叮嘱我要用心看。我不知道其中的玄机,直到有一天,他看见蜷缩在墙根底下枯黄的落叶渐渐多了起来,便让我再去找一些,然后细心地撒在白菜上。接下来的几日,父亲起得愈发的早了,忽一日,他指着落叶上的一层银白色,说这就是霜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那么细致、那么切近地看霜,像是谁家的孩子不小心用银色的彩笔轻轻扫带过的一样,不用心,很难一下子就发现,冰冷又漫不经心的贴附在叶片上,那么轻,那么静。我说,霜来了,是不是就要把白菜收起来了,父亲却不急。而此时邻居家早早的就把白菜收了。过了两天,我和父亲把白菜收好,晚上,父亲一边教我腌酸菜,一边问我这些天有什么收获。我说:“莫非是找霜?”父亲颔首道:“初起的霜,会浅浅地盖一层在白菜上,虽然看上去蒙了霜,但是当天气更冷的时候,这样的白菜反而不会被冻烂,也不会影响口味;即便是挪到屋子里面来,一下子改变了环境温度,因为被霜蒙过,也会很耐放,而不至于很快的烂掉。”原来,日日起早的父亲带着我,就是要看着初起的霜打一遍白菜,以至于让它们更有韧性。“蒙一层霜,会更好”,说这话时,父亲紧紧的捏了捏我的手。父亲还说,东北的霜起,总比节气霜降的日子要早些,但具体哪天,谁也说不准,只有用心的体察,时刻做好准备。
 

  那年冬天,父亲去了。没有了顶梁柱的家,一下子艰难起来。母亲拉扯着我们三个孩子,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而我,中学毕业,读大学,找工作,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一步一步拼搏奋斗赢得自己的幸福。当挫折和苦难一个又一个袭来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蒙一层霜,会更好”这句话来,因为当人生的初霜来临时,这初霜会让你真切的体味生活、感知人生,坚韧你的品格,坚定你的斗志,然后在后面的冬天里,你才能更好的生存,才能迎来温暖的春、幸福的夏。
 

  霜降这天,我总会想起父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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